上虞“村规到村 家训入户”重塑文明乡风

钢、强: 

  你们5月30号的第8号信收到。知道你们过得很好。

  你们给我写信,要写思想,要汇报思想作风,好坏都要讲。这对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如果你们不相信我们,要瞒我们,说明你们的思想坏了。

  你们写信利用废纸事情虽小,这种节约精神很好。根据我家的经济条件,该用的一定要用,例如饭菜总要吃得饱些,买些必要的零食吃,夏天买些啤酒喝,买些水果吃都是应该的,需要用银行里的钱时,尽管去拿下,留下的钱就是让你们在需要时用的。

  父母字第10号信

  1977年6月7日

  春节以来,一本200多页的“家书”合集在上虞悄然走红。这本名为《家书中的家教秘诀——金荣超教子录》的书,讲的是过去三十年间,一对父子的书信往来。从思想作风、工作学习、婚姻家庭、教子理念到楷模身教,一封封珍藏的家书,传承着金氏家族的家风家训。

  追随着“家书”到上虞采访的我们还发现,在今年春节央视问“家风”之前,绍兴市上虞区自去年6月起,就发起“村规到村家训入户”行动,引导村居、家庭,整理、提炼村规家训,并统一悬挂公示。至今,共确定340条村规1020条家训。

  重提村规家训,意义何在?古老传统,能否重塑文明乡风?上虞340条村规1020条家训,如何嫁接现代观念,展现时代意义?我们一路寻访且追问。

  悄然走红的家书

  【旁白】古往今来,家书既是亲情联系的纽带,更是“家风”传承的载体。上虞家书走红,被认为是对这种传统的回归和认同。

  “在离开父母独立生活的头三年,要特别注意养成好的作风与习惯”、“要勤俭持家”、“用钱、用粮要有计划。出门闩好门窗,锁好门,保管好钥匙”、“经常进行体育锻炼,打球、单双杠、游泳等”、“生活要有规律,按时作息。反对晚上吹牛有牛劲,早晨懒起误事情”……

  1977年,结束32年军旅生活的金荣超,带着妻子、女儿,从青岛海军部队转业回到故乡上虞,留下金钢、金强两兄弟在青岛。临别前,金荣超留下这封《父母临别嘱咐》,贴在两兄弟饭桌上方的墙上,要求他们晨昏阅读,对照检查。

  简简单单的两张纸,在墙上整整贴了5年。“直到1982年我结婚收拾房子,才取下来。”尽管纸张已经发黄,字迹也已褪色,纸背上还粘着少许墙皮,金钢还是将它小心收藏了起来。这一藏,就是30多年。

  被金钢收藏起来的,远不止这封信。

  父亲频繁调动,家庭聚少离多。金钢与父亲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只有14年,与母亲生活在一起18年。分隔两地的30多年时间里,书信是主要的交流渠道。“这200多封家书,我很珍惜,绝大部分都保留下来了,几十年来几次搬家都没有弄丢,一直珍藏在家中。”金钢说,当时只是觉得这些书信很有价值,“有纪念意义”。

  2009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年过半百的金钢,再次拆开这些泛黄的书信手稿,一封封重新阅读,几十年来父母的谆谆教诲一幕幕又浮现眼前。

  重读家书,金钢才真正领会了父亲写这些家书的用意。在1980年的一封信里,金荣超写到:“我给你写这些内容,其动力来自父子感情,总希望你工作顺利更顺利,尽量少走弯路。同时我两袖清风,家中无甚东西好传给下一代,只有这些思想和作风与你说说罢了。”

  意识到父亲“书信传家风”的深意,金钢将这本结合了信件与阅读体会的书,命名为《家书中的家教秘诀》。在每一篇的最后,金钢还特意将信中的关键语句列出来,标注为“教子箴言”,“希望能对后代的教育有所帮助。”

  《家书中的家教秘诀》出版后好评如潮,甚至被誉为“曾国藩教子家书现代版”。人民日报社高级编辑卢继传为该书作序时说,“在一个较长的时间里,无论社会教育、学校教育,还是家庭教育,往往不符合教育的发展规律,存在着重视对人的知识与技能的培养而忽视了其人格和道德培养的倾向。”而金荣超的家书,最注重的正是教导子女学会如何做人,“这是最难能可贵的”。

  崇孝重学的家风

  【旁白】在上虞,“家风”的传承,并没有因为朝代更替、社会变革而消亡,更多平凡的家庭,执着地将这些代代相传的朴素训言延续了下去。

  并不是每个“家风”故事都像金荣超教子那样婉转感人。但记者发现,祖训,远比书本里的说教,更能让现在的年轻人接受,内化为自身的修养,践行不辍。

  下管镇上,80岁的退休教师张雄华最近一直忙着整理“张家岭家族史”,“家族传承下来的家风家训,不能从我这一代断掉,我要把祖宗的故事整理出来传给子孙,让他们知道祖宗遗风。”

  张雄华祖居海拔400多米的芦山村。“我小的时候,家里是四世同堂,年纪最大的是80多岁的太太(太婆)。”当时只有十几岁的张雄华记得,每年冬天,家里的大人都要他为太太暖被窝;一到夏天的傍晚,雷打不动他要搬椅子到院子里,侍奉太太乘凉。

  每年的正月初一,是张家最有仪式感的日子。“一早起来,我和哥哥要端四碗红枣、糕点,上楼请太太吃;爷爷会把祖宗画像挂到堂上,家里人按辈分依次跪拜、上香。然后是全家人一起祭扫祖坟。”

  在年幼的张雄华心里,这些只是家里的“规矩”,其深意当时并不理解。直到后来,张雄华出门放羊时,父亲反复讲述“羊跪乳、鸦反哺”的典故,他才明白什么叫“敬祖”、“孝顺”。

  如今,张雄华自己也80岁了,想起祖宗家训,脱口而出的竟是“不沾赌”,“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规矩,子孙谁都不能违反,不仅不能嗜赌,就连赌场都不准进。”

  40多年前,张雄华的二伯当时只有30多岁,一次旁观村民赌钱,“爷爷知道后,直接把他赶出了家门,说‘沾赌的子孙都是败家子’,坚决不让进家门。”直到怒火平息,二伯求得家族长辈亲戚求情,“奉茶求饶后才勉强罢休。”

  “不沾赌”从此成为张家“家风”传了下来。退休20年,张雄华也从不跟其他村民赌钱,甚至连小麻将都不碰,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同样继承了这样的传统,一心求学,从不沾赌。

  随着年龄的增长,张雄华越来越能理解“家风”的意义,“不求金玉重又贵,但求子孙个个贤;积德百年元气厚,书经三代雅人多。子孙不沾坏风气,才能沉下心多读书,才能书香传家啊。”

  令张雄华欣慰的是,这种“崇孝”“重学”“不沾赌”的家风已经被子女继承。现年40岁的儿子张阳军早年留学日本,已在日本龙谷大学做科研,“他出国前我就反复叮嘱,即使出了远门也不能破坏家风、不遵家训,要长志气、光宗耀祖。”

  “现在,儿子每次从日本回到老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祖坟上祭拜。”看到子女在家族熏陶下陆续成才,张雄华更坚定了整理“家风”故事的决心。

  朴素的治村哲学

  【旁白】古老家训到底意味着什么?从村支书姚宝忠的朴素治村哲学中,我们看到了传统文化精髓对于重塑乡村文明的意义。这或许恰是上虞重整村规家训的内涵和初衷。

  “我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在上虞东关街道,大字不识的姚宝忠,是个远近皆知的“能人”。“能”到什么程度?同行的街道干部说,担山村在20年前是一个“垃圾遍地”“吵闹不断”的落后村,甚至有些家庭不赡养老人,“外村的姑娘都不肯嫁进来”。

  但在姚宝忠治理下,村庄包揽了“浙江省文明村”、“全国文明创建村”、“全国精神文明示范村”等各项荣誉。车子开进东关街道担山村,车窗外的村庄清新整洁,穿村而过的河塘泛着清波,河边杨柳依依,令人精神一振。

  这些年,担山村发生了什么?“我不会讲大道理,只是反复跟大家说很小很明白的小道理。”姚宝忠用他质朴的认知,十几年如一日地改造着村民的精神世界。

  老姚治村,有自己的规矩。“老人要管好小孩,儿女要赡养老人,邻里之间不能偷抢争吵。”为了让这些规矩得到执行,老姚甚至每年公开“奖惩”——每年召集全村人开会,哪家做得好,表扬,做得不好,点名批评。规矩很简单,做起来也不难。对于“熟人社会”里的村民而言,当众批评是很丢人的事。

  不仅如此,平时只要一有空,姚宝忠还会拉上退休教师、省春泥计划先进人物徐华仁,到每个自然村,找村民聊天,“我不会讲大道理,只是反复告诉大家,勿讲迷信讲良心、要做文明礼貌道德人。”

  担山村的学生上学,基本都在东关镇小学、长山小学、竺可桢中学。每年开学季节,姚宝忠雷打不动会到这些学校,召集自己村里的学生,上一堂课。

  “我只说三句话。”姚宝忠现场演示起来,“我问他们,你们认识我吗?大家都说认识。然后我告诉他们,可以叫我姚宝忠,也可以叫我姚伯伯,还可以叫我姚书记,你们要怎么叫啊?”这时,学生们会争相举手,“叫我姚宝忠的,我就闭着眼睛摇摇头;叫我姚伯伯、姚书记的,我就笑着点点头。然后告诉他们,这就是文明礼貌。”

  “不讲大道理”的姚宝忠,用他最质朴的认知,在老少村民们心中植入了中华文明根深蒂固的礼仪教化,乡村文明集腋成裘般地积聚起来,“现在,只要是我村里的孩子,路上遇到熟人,都会很礼貌地打招呼;再也没有人会不孝顺老人,起码家家都赡养”。

  范益清是2012年到村里任职的大学生村官,“刚来的时候就很惊讶,这里和其他村庄差别好大,村庄环境相当整洁,农田都像生态园区一样,而且村民之间关系都很好,从来没见相互间红过脸。”他说,工作在担山村,感受到的,是一种自然流淌的治村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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