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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班门”(金台随感)

2026-01-07 1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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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朋友酷爱唱歌。一次宴会上,她邂逅心仪已久的歌手。对方含笑请歌,她却脸颊飞红:“不敢不敢……这岂不是班门弄斧?”

  “班门弄斧”——这4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我记忆的锁。许多年前,教室空旷明亮,我刚为自己突发的灵感编了半支舞,一转身,却撞见老师的目光。登时,我像断线的木偶,所有动作戛然而止,一种唯恐献丑的情绪浮上心头。那一刻,我的心情与朋友“不敢班门弄斧”的想法如出一辙。

  在我们的传统语境里,“班门弄斧”带着清晰的贬义。柳宗元曾说:“操斧于班、郢之门,斯强颜耳。”意指在行家面前卖弄,近乎厚颜。明代梅之涣见李白墓前题诗杂乱,也曾讥讽:“采石江边一堆土,李白之名高千古。来来往往一首诗,鲁班门前弄大斧。”

  时至今日,敢在“鲁班”门前坦然弄斧者,终究是少数。更多人会像我与友人一样,看见“鲁班”,即便已举起“斧头”,也会下意识藏在身后。古老的处世哲学里,对此还有赞美,名曰“藏拙”。可那藏起的,又岂止是“拙”?恐怕还有破土的勇气和初生的锋芒。这份审慎的“自知”,也成了温柔的禁锢,拦住了多少可能发生的相遇和点拨。

  因敬畏而止步,多么可惜!其实向“鲁班”求教,本就是一条求真求进的明路。

  《诗经》有言:“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玉的温润,是反复切磋琢磨的结果。人之精进,何尝不是如此?总需要鼓起勇气,将自己粗粝的璞质,交到一双懂得如何“切磋”的手里。犹记小女初学书法时,老师反复叮咛:“字莫要随便给外行看,要给内行看。”当时不解其意,如今才恍然大悟——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外行的赞美易滋长虚浮,而行家一句点拨,便是那“四两拨千斤”,直指未曾觉察的瑕疵。

  漫溯古今,那些卓然有成者,多是敢于“献丑”的弄斧人。左思《三都赋》成,时人讥讽,他却毅然呈予名士皇甫谧。皇甫谧读后大为赞赏,亲自作序,《三都赋》遂风行洛阳,竟至纸贵。晚唐诗人项斯,寂寂无闻时,托诗于国子祭酒杨敬之。杨敬之激赏不已,不仅邀他相见,更写下“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的千古诗句,助他登第扬名。

  成长是漫长的累积,亦是瞬间的贯通。独自困于山重水复时,若得行家一语点破,眼前便能柳暗花明。前几日又见那位朋友,她说,现在好后悔——倘若当时能拿起话筒,大大方方说一句“我试唱一下,请您指点”,结局会不会不同?

  我也想起那个教室的午后,若惊惶之后,我没有垂下双臂,而是迎着老师的目光将舞跳完,回忆里,会不会多一束不同的光?

  我们当初最缺的,正是那一点不管不顾的冲动。精进之路上,总要留住叩门的勇气,展初心如素帛,奉上“不藏拙”的坦诚,一如滕王阁上那位翩翩少年,秉笔挥毫:“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不为争胜,只为将粗拙而滚烫的诚意,坦荡地呈递到识货者面前。

  况且,从“鲁班”的视角看,他又怎会拒绝一颗求进的心?皇甫谧未曾对左思闭门,杨敬之甘愿“逢人说项”。那被我们仰望了太久的门庭,也许在轻推之后才知,不过是一扇虚掩的木扉。门后的光阴里,早有目光在等待——等候那声清越的、带着热望与赤诚的斧音。

(人民日报)

作者: 编辑:邹俊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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