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荷塘，天刚蒙蒙亮，雾霭还萦绕在水面上，几只小船就像刚睡醒的鱼儿，悄然滑进了那片田田的绿荷深处。水是静的，船也是静的，连划桨的声音都变得轻柔，生怕惊扰了这宁静的晨光。只有那长篙拨动水面时，水珠从湿漉漉的竹篙上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细碎的银铃，悄然融入无边的碧色之中。

莲蓬已经长得很结实了，撑开了青绿的小盘，在微风中轻轻摇颤。采莲的姑娘们伸长了手臂，探出身子，手指轻轻一掐一拧，莲蓬便“噗”一声离了蒂，轻轻落入船中。不知从哪条船上，一个姑娘先哼唱起来，歌声像水鸟初试啼声，怯怯地，低低地，她试探着唱道：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这声音起初在密不透风的荷叶间还有些滞涩，但就像新芽破土一样，渐渐舒展开来，终于挣脱了叶浪的层层围裹。紧接着，仿佛被这微弱的声线点燃，另一条船上的应和声也亮起来了，再一条船上的也加入了。水面上顿时浮起了星星点点的歌唱。歌声并不宏大，却纯净得如同荷叶上滚动的露珠，在晨光中颤巍巍地流转。这清泉般的歌声一叠一叠地漫过荷叶，在无边的翠色上飘荡，又被风托举着，袅袅娜娜地向高处升起。

于是，那歌声就像生了翅膀的精灵，乘着风势越过了荷塘的边界。岸上柳树下磨镰刀的老汉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侧耳倾听；远处田埂上，车水的农人直起腰，抹一把汗，也循着声音望过来；连水鸟都仿佛凝在了半空，翅膀暂时忘记了扇动。歌声轻盈地穿过草尖上闪烁的露珠，飘过坡上金黄的稻浪，沿着曲折蜿蜒的田埂，一路向着远处青蒙蒙的山影浮游而去。

歌声越飘越远，越飘越轻，最终像淡烟一样融化在田埂尽头那片薄纱似的晨岚里。它带着晨露的微凉和莲蓬的清气，越过田野，沿着看不见的村路，向着远方渺渺地飞升。这歌声里蕴含着采莲人手指上未干的塘水，有着她们俯身时荷叶拂过鬓发的微痒，还有着对日子丰盈的朴素期望。曲调中没有愁怨，却如同无桨之舟，顺着风与流水，缓缓飘向不可知的远方。

歌声终于消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茂密的枝叶之后。然而奇妙的是，当那余音仿佛完全被天空吸尽，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旋律，像断线的珍珠一样偶尔从云影里漏下来，轻轻滴落在静听者的心上。歌声所到之处，不仅拨动了听者耳中寂静的弦，更在平凡生命的湖心投下希望的微澜。它随着风沿着道路与炊烟，飘向更远的地方。

后来听说，连那几十里外城市边上干活的村里人，有时也能依稀听见风里飘来的调子。歌声的翅膀掠过城镇的喧嚣，像归巢的鸟儿一样，轻轻栖落在异乡人的窗棂上。它仿佛在低语：莫忘，莫忘啊，在那水汽氤氲的莲塘深处，有生养我们的故乡，有我们未曾吐露的梦，正随这清音一同抽枝展叶，被风托举着，朝着夏日的尽头悠然生长。

莲歌虽轻，却自有穿透重峦的韧劲。这袅袅不绝的江南小调，载着采莲人指尖的塘水、眉间的熹微晨光，连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与期盼，像细小的种子乘风远行。它们飘过山野，飘向云霓深处；最终落下的地方，便是生活之根须悄然向明日伸展的坐标。歌声虽远，其根脉却深扎在采莲人俯身劳作的水影里。那渺渺余音所至，便是人心对尘世之美念念不忘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