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人语:昨天清明节,本报头版刊登了《古稀教师忆恩师,字里行间表我心》一文,一位古稀老教师——绍兴文理学院医学院退休教师钱马懿先生代表同班还健全的48位同学,历时两个月,写就5000字的悼文,怀念10位高中任课老师……对此,不少读者来电感怀。有一位绍兴一中毕业的老读者来电说,钱老师笔下的老师,也给他授过课。悼文写得真实感人,令人感慨万分,这样的文字对现在的年轻人太有教育意义了,希望能拜读钱老先生的全篇悼文。
人生谁无师,自有感恩在。其实,在制作昨日版面时,本报不少同仁也深有同感。为此,本报今天特辟专版予以刊发。需要说明的是,限于篇幅等原因,今天的悼文仍稍作了删节;记者沈卫莉根据昨晚当事人的叙述,也对有关文字作了补改。
清明时节悼恩师
人是应该懂得感恩。西方有个感恩节,中华民族历来有崇尚知恩图报的美德。
我感谢上苍,它给我阳光和空气;我感谢大地,它孕育了琳琅满目的生命体;我感谢祖国母亲扶持我步入科学的殿堂;我感谢双亲和外祖母对我的养育之恩;我感谢老师,他们引领懵懂中的我,沿着知识的阶梯拾级而上,开启心灵智慧的窗户,让我具备了投身社会的良好品质和相应的才能。
“天地君亲师”的古训尊位,始终矗立在我的心中。在谢师恩中,尤其让我念念不忘、与日俱增的一个情结是要感谢我就读浙江省(立)绍兴中学高中段(现绍兴一中前身)的恩师们。
德才奠基 功莫大焉
记得高一初次相见,班上有两类人:一类是正宗绍兴人,又叫本土帮;一类是外来客,穿着补丁衣裤、拖着破布鞋。同学的友谊并没有分类,到了快毕业时,我们常常三五成群,漫步于小桥流水,府山小道或在铁道线边,漫谈人生理想,时而哼哼“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红梅花儿开”,那真是美妙的好时光。
同窗三年,我们班上55位俊男靓女,极少互相攀谈,很是“封建”,也没有一对结成连理的,但是,不少同学很有出息,沈福煦成了同济大学的知名教授,王维翰成了造飞机的专家,张克银则在我国水产史上留下一笔……同窗情谊在我们退休后才急剧升温。
辞海云:同窗者,同师受业之人也。我们的成长离不开恩师们的教育,标志有二:第一,升学率为历届之冠。1956届高考升学率高达95%,是绍一中建校百余年来升学率之最,拔了知识水平的头筹,极大多数同学进入重点大学;第二,学生思想水准较高。由于老师的谆谆教诲,以身作则,我们这届学生坚信辩证唯物主义,热爱党和祖国;笃信恩师教导的为人民服务、先公后私、艰苦奋斗、勤俭节约、诚实守信等为人准则。
音容宛在 可敬可颂
往事并不如烟。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恩师们的教学绝技、音容笑貌宛如在眼前。
陈蕴宜老师教语文,毕业于浙大中文系,知名语文骨干教师。她人如其名,内秀轻柔。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地朗诵魏巍名篇《谁是最可爱的人》,我们痴痴地听着,被志愿军可歌可泣的事迹感动得泪流满面,不仅领略了抒情文的描述手法,也深深爱上了保家卫国的战士们。陈老师把思想教育和文学教学紧密结合在一起了!
陶省三老师教代数,北师大数学系毕业,曾任上海一中学校长。记得陶老师第一次走进教室,背微驼、倒挂眉,两手反背在后,有点像十八罗汉,随即他在教室的过道里开始踱方步,一声不吭地将所有的学生“瞪”一遍,我们当中有许多人屏住呼吸。陶老师的代数课不仅推理运算清楚严密,而且自有一套让学生易懂易记的方法,许多同学搞不清抛物钱,陶老师摸着自己的下巴说,我的下巴就是抛物线。
谢叔良老师教历史,曾留学日本。听谢老师的历史课是享受,由于他博闻强记,尤其对中国现代史了如指掌,他的历史课不按常理出牌,先讲30分钟与课本有关的历史故事,剩下的15分钟念课本过一遍,同学们总是抱怨45分钟历史课太短。讲北伐战争一课时,谢老师讲了蒋介石的发家史,如何从上海滩“瘪三”到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如何追求宋美龄等等,我们手托着脸完全入迷了。谢老师讴歌瞿秋白,方志敏,恽代英,萧楚女等烈士对革命的忠贞,也穿插诙谐小故事。
余俊老师教政治,自学成才的代表,毕业于绍兴简易师范。余老师英俊潇洒且才华横溢,很受女性们青睐。他出的政治“备考要求”,仅需背熟他油印的7~8张问答题纸即可,一两天就可烂熟于胸,考题命中率约90%。余俊老师还是位木刻家,可惜他英年早逝,36岁自刎,他的木刻集在去年被人民美术出版社结集出版。
何翘森老师教高三俄语,他曾任之江大学教务长,英语教授。由于种种原因,我们高三时中断了已学五年的英语改学俄语,何老师也由英语改教俄语。我们初学,他初教,从认字母开始,真难为了这位上了年纪的老教授,他每晚备课到深夜。记得一次,何老师与我班一起上府山搞班会活动,教我们唱起《毕业歌》,“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我们要做主人拼死在疆场……”歌声激昂,我们心潮久久不能平息,第一次听到这首激动人心的爱国歌曲。
赵君健老师教了我们三年化学,这是我们的福气,他是绍中两位一级教师之一,绍兴公认最好的化学老师。上他的化学课,课后基本不用复习,而且我的高考得了99分,后来我在绍兴卫校任教生物化学课,有几年隔壁化学组的考试要请我出考题,这与我在高中打下扎实化学基础不无关系。赵老师每堂课必提3个问题,承上启下的,在我四十多年的教学生涯中,也借鉴了老师的这一办法,很是奏效。
宋孟康是高三时的语文老师,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虽是外语系毕业,中文功底深厚,擅长古诗词,他能按词句,吟咏出词调,着实婉转动听,可惜只教了我们一年,再也无缘聆听这优雅的配乐歌唱的古词了。宋老师有个激励学生作文的好方法,就是留几本学生的优秀作文簿,上课时念给全班听,以资借鉴和鼓励。传说绍兴文理学院老院长陈祖楠,就是被宋老师在课堂上读了《我的母亲》的作文后,受到激励,从此作文水平大有长进。
吴乃燮老师教生物,是位治学严谨而又谦虚的长者。他所授的《达尔文学说——生物进化论》,无可辩驳地证实:地球上形形色色的生物,都是通过“适者生存”的自然选择规律进化而来,古代类人猿在地球转冷时通过劳动进化成人类。这对确立我们一生的唯物主义世界观起到决定性作用。
体育老师赵宜庭和裘树涵,除了上好体育课,更响应“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号召。记得当时运动门类多,器材足,一到课外活动时间,大家锻炼得热火朝天,体质孱弱的我竟然也能翻越外操场上高高的木板屏障。遗憾的是,像这样轻松、活泼、快活的课余体育活动,在此后学弟学妹的校园活动中,似乎再没出现过。
残存记忆中的高中老师恩泽,纵用千言万语也难尽表。回报他们的没有掌声和鲜花,没有名誉和地位,没有职称和奖金,更没有谢师宴。建国初期的教师待遇有限,生活清苦。多数老师住在校园后面几排陈旧的小木屋里,一人一间,一排十多间,称一斋。他们衣着一律灰、兰、黑或白色,多陈旧褪色,年轻女老师也不例外。谢叔良老师每天喝点酒,没现钱,得在附近小酒店赊账,发工资还上。所有这些,恩师从不介意,依旧言传身教,语化春风,频吐丹心,不怕油尽烛灭,只期果硕花红。这就是我班可敬可颂的恩师们!
庆幸福寿 痛悼薄命
半个世纪弹指一挥间。恩师中除吕毓浩和徐之淮两位健在外,均已作古。其中有四位老师在非常年代惨遭诬陷残害致死,我们表示沉痛的悼念和寄托无穷的哀思。余俊老师自刎时年仅36岁,裘怿松老师、马仁寿老师均自缢身亡,文弱的陈蕴宜老师被毒打虐待致死。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可告慰诸恩师在天之灵的是,国家从人治转向法治,生命财产得到真正的保护,教师成为人们尊重和羡慕的职业。
值此2008年清明节将临之际,我以一颗虔诚感恩的心,撰写此文作祭,遥拜于诸恩师墓前,愿恩师在天之灵,永远与鲜花为伴,永享极乐安宁!
浙江省(立)绍兴中学1956届高三乙班 钱马懿 叩首
编者注:后排左三为钱马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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